她的故事
24 歲那年,她結束一段很長的戀情。那天晚上,她寫出了人生的第一首歌。隔天坐在火車上,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跟昨天的自己不是同一個人。
她說創作不是選來的,是撐不住的時候自己長出來的。二十幾年累積的重量,用平常的方式已經消化不掉,只能寫出來。她是爺爺奶奶帶大的,爺爺有六個孩子,她是第七個,後來也真的寫了一首〈第七個孩子〉。爺爺尊崇儒學,寒暑假早上八點就要孫子們坐在客廳聽課,教材是他自己訂的孟氏宗親必讀書,還刻了印章蓋上去。堂弟妹十三個,只有她是爺爺帶大的。那時候大家都在打瞌睡,長大以後她才知道那是餵養她的養分。
二十六、七歲那年憂鬱症很嚴重,她跑去苗栗的山上住了五天。前三天她一直哭,第四天她走了出去。走到半山腰的一條小溪步道,她看見蟲爬在自己的鞋子上、陽光透過樹葉落下來,忽然感覺不到自己跟自然之間的邊界,萬物都在發光。那趟她寫了三首歌,下山之後所有人都說她變漂亮了。
她形容以前的自己像蓋在斷層帶上的 101,看起來很強,地基卻是空的。父親跟她道歉的時候她會覺得厭惡,只想說我什麼都不缺、你沒有對不起我。直到她願意承認自己確實需要父母的愛,憂鬱和躁鬱才鋪天蓋地地淹上來。學妹曾經跟她說,孟孟你現在變得好黯淡。她說那是必要的拆除:先誠實地看見髒的、醜的、破的,才有東西可以修。她現在把這些病看成腦袋裡有一根骨頭斷了,骨頭斷了你不會因此嫌棄自己,也不會直接把腿砍掉。
她最愛的顏色是綠色。奶奶快走的時候,她穿了一件綠色外套回去,奶奶在床上很虛弱地說了一句:你的綠色外套好漂亮。從那之後她愛綠色,後來甚至租了一間全綠的套房。那首〈存在〉就是在那個房間寫的:燈全開,旁邊是基隆的高架橋,她躺著動彈不得,覺得自己的血液是黑的。歌詞裡她寫,別提醒他的存在,別質疑他的存在,別眷戀他的存在。她說有些東西不用抵擋也不用留戀,但你要承認它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