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蓉芳
EP053・生活美學

李蓉芳

拼布老師
做對的事情,不用擔心太慢開始。

她的故事

她半年內買了兩千多卷布。教室塞爆了,她每天去拖地,因為怕布髒。

那是她五十幾歲的事。在那之前,她已經想放棄了。她跟老公說我不做了,我去民宿幫你的忙就好。老公說做了這麼多年,不要放棄。沒過多久,她第一次看到手織布。台灣人習慣用日本布,幅寬一百一十公分,她看到那個窄窄的幅寬時眼睛就亮了,買了一卷回來試,然後就一直買,沒有停過。她說有些事情是你一碰到就知道它厲害在哪裡,自己也沒織過布,卻能一眼看出哪一卷值得留。

她會把布攤開來講給你聽。銅錢紋是腰纏萬貫的意思,正面一個圖樣,翻過來又是另一個。喜字布是十六頁的踏花,十六片腳踏板配合手上的動作,每一個字都是織出來的,線全部先用植物染染好,不是印上去的。海棠花挑花布最難,圓形的花要用手一小橫一小橫挑出來,翻到背面看那些數不完的線頭,就知道機器挑不出那種感覺。這些布多半來自成千上萬個織過布的婦女,留給子孫,子孫看不懂就賣掉或在拆遷時丟掉,她才有機會買到。她說現在收到手上就變成一種責任,將來要把它們展出來,不要讓下一代再丟一次。

她說自己是四十歲才開始學習的人。傳統家庭長大,媽媽從小告訴她以後結婚生子帶小孩就好,不用太會讀書,她也就一路不太認真地過。真正把她打亂的是當媽媽。愛一個孩子就會開始怕,怕自己哪天生病、怕給不了他們未來,那幾年她沒有食慾也無法專心,一個禮拜掉十公斤。她去學的其實不是拼布,是怎麼安頓自己,後來才發現穩定自己,旁邊的人就穩定了。

拼布是逛街時撞見的。她看到教室裡的裁縫車,重新想起自己對針車的喜歡,先報名再說。教她的楊惠如老師是她口中最不計較收益的一位,也是她生命裡的貴人。她是老師的第一個講師學生,拿到證照之後老師生病了,臨走前交代把所有的書全部送給她。後來她幫老師把還沒完成的學生一個一個帶到證照,那些人的證書上寫的指導員都還是楊惠如。老師留下的布料和機器,她賣一賣把錢交給家人。

拼布教會她的事很具體:慢。她性子急,以前隨便縫,包包做出來歪歪斜斜,只能拆掉重來。有人問她四十歲才找到方向會不會太晚,她說遇到恐懼要趁年輕,因為穿越它是需要體力的。周圍的人焦慮、害怕,她都恭喜他們,因為每個人終究會遇見,早一點遇見,到最後那天才有辦法笑著面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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