Una
EP061・藝文文化

Una

攝影師
學會珍惜當下的模糊,是我們留住永恆的方式。

她的故事

2022 年,她的右眼視野中央出現一個黑點。那個黑點不像飛蚊症會亂飄,是固定的,眼睛看到哪裡它就跟到哪裡。而她的工作,是把右眼貼在觀景窗上。

她看了四家醫院,其中一家跟她說沒救了。第四家告訴她剛好還在黃金治療期,一個月內處理掉了,留下一團病理性的飛蚊。她說跟視覺中心被遮住比起來,這樣已經很知足。

在家靜養那段時間她不能用眼太多,只能走來走去。有天她看到家裡音響的布面孔洞,用左眼看是一個一個排列整齊的洞,用右眼看那些洞被黑點填平,變成一片光滑的表面。她說那感覺很像兩個靈魂在看同一件事物。今天是她知道自己眼睛生病,所以知道它在騙她;如果從小兩隻眼睛都是這樣,她會不會就以為音響本來長那樣。

那陣子男朋友固定送她一支花。她還是想記錄,可是不想碰相機,因為相機會一直提醒她自己現在是殘缺的。於是她換了掃描器:全暗的房間裡打開蓋子,把花放上去,在掃描的過程中滾動或拖拽。高畫質掃一張要十五到三十分鐘,她說那有點像現代版的暗房。展覽取名 .tmp,電腦的暫存檔,還不是正式檔案、一直在變動的那種東西。畫冊印在歐根紗上,紗會起毛邊、會脆化,每翻一次就變一次,永遠沒有完成體。有人問她這些作品和她是什麼關係,她講到快哭出來,說有時候像朋友,有時候像親子。

她會走上這條路是因為阿公。整理遺物時她翻到一台底片相機,裡面還有幾張沒拍完,她拍完拿去沖洗,洗出來的是她五六七歲的照片。她那年大一,看著那些畫面想的是:原來這是阿公眼中的我。人走了,她還能看到他的視角。

大學時她沒錢買相機,每個禮拜煩惱器材要跟誰借,後來打工存錢自己買。爸媽以為她在外面鬼混,畢業後想把她留在雲林,她把所有相機塞進防潮箱鎖起來,扛著箱子離家出走,冷戰了大半年。後來爸爸帶著親朋好友訂了四大盆蘭花放在展場門口,壯觀到全世界都知道那裡在辦展。

眼睛出事的時候她想過一個問題:如果把攝影從我身上抽掉,我還剩下什麼。答案是好像什麼都沒有,所以她開始創作自己真正想講的東西。她說她一直不懂大家講的「當下」是什麼,直到有天在高鐵月台上一陣風吹過來,她心裡想這風好涼,然後才明白,原來就是這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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