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故事
她說,結婚之前她身上的衣服沒有一件是自己買的。都是爸媽買的,成年之後也一樣,她沒有挑的權利。
大學念心理系的時候有一堂督導課,要輪流扮演心理師和個案。輪到她演個案,講的是自己的事,同學完全接不出話。最後督導跟他們兩個說,這不是你的問題,因為她是嚴重個案,初階的心理師應付不了。她因此去做了一年半的心理治療。家裡知道以後說她人格變了、叫她不要再去,她哭著說我一定要去,因為我已經沒有辦法活出自己的樣子了。
她形容自己以前十句話裡有九句是假的,因為必須這樣才活得下去。國高中的時候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是誰,只知道父母要她長成什麼樣。後來一層一層把面具拿掉的過程很痛苦,因為她一直是隻鸚鵡,附和別人;當鸚鵡不再複製,她連話都不知道怎麼講,也說不出自己的喜好和興趣。
她沒有怪原生家庭。她說那個樣子也不是父母願意的,他們自己也沒有被好好對待過。真正嚇到她的是生完第一個孩子,她發現自己開始按下同一顆 control 鍵,於是又去找了心理師,只是議題從個人變成了親子。
她的職涯繞得很遠:實習在台中戒治所,出社會做生命關懷員,在彰化一個人手上有一兩百件訪視個案,後來輔導觸法的青少年,教他們煮飯、管理作息、從洗車開始練一技之長,也幫他們跟家裡重新接上線。現在她做的是兒少發展師,這個角色在美國行之有年,在台灣幾乎不存在,於是那些責任全被推給學校老師和心理師。她接的多半是小三小四的孩子:已經不算小孩,還不到青少年,正要離開父母的視線。有些孩子焦慮到拔頭髮,拔到禿一塊,家長不知道找誰。她不會替父母去勸孩子,只在電話裡教他們怎麼做:靠近一點,如果越靠近拔得越兇就退遠一點,在安全的距離裡看著,等他停下來再說我看了很心疼,我能為你做什麼。最後一句是,當你準備好了,隨時可以跟我說。
她自己也是急躁易怒的人。有次孩子鼓起勇氣問她,媽媽你在生氣我嗎?她才發現自己的情緒一直在嚇小孩。她跟孩子說謝謝你這樣問我,媽媽的情緒是媽媽在外面遇到的事,跟你沒有關係,以後看到我生氣就這樣問,我說不是的時候你就不用害怕。孩子現在十歲,她一皺眉,他們就會先問一句:你在生氣誰?她說她珍惜的是選擇權,因為她小時候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