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故事
老師在班上點名問誰是低收入戶,她把手舉得很高,因為學校要發兩千塊。同學說你怎麼那麼開心,她說怎麼不開心,你又沒有。
爸爸那年開始洗腎,那個年代還沒有健保,天母的三間房子全賣光了,電視上貼著法拍的封條。媽媽二十幾歲,一天做三份工作,白天一份、下午六七點接一份、再去做大半夜的那份。她對媽媽的印象是臉很臭、很難笑,累成那樣誰笑得出來。爸爸留在家裡,每天煮熱騰騰的飯給她吃,所以她整個求學時期沒當過鑰匙兒童,到現在還常常忘記帶鑰匙。她說也因為這樣,她在感情上不太會走委屈那條路:對方如果沒辦法像爸爸那樣對她,她幹嘛,回家爸爸就把她疼在手掌心。
她原本做精品,一筆生意八九十萬到兩百萬。離開的理由很簡單:保姆不做了。兩個女兒差一歲半,老二七個月的時候她又懷孕,她說想要自己參與孩子長大的那段時間,那不是犧牲,是他們在成就她。創業初期的辦公室十坪,貨堆到得側身才走得過去;女兒的照片幾乎都是躲在紙箱裡拍的,看她又拿了一箱樣品回家就問,你又要拍照喔。有天她一開房門,兩歲半的老二把尿布膏塗滿全身,牆、床、鏡子全是,她第一個念頭是這尿布膏延展性真好。
她做的東西也是從這裡長出來的。幼兒園的課本比 A4 大一點點,市面上的文件袋剛好塞不進去,孩子換各種角度卡著、時間又快來不及,就開始掉眼淚。她說我們要讓小孩面對困難,但不是每天裝功課的時候都要面對一次。第一次問工廠,對方說一個顏色要做兩千個,她想我女兒用到大學也用不完;後來一位素未謀面的海外工廠的人說可以做,一個顏色兩百四十個就好,很久之後她才知道那是老闆。有媽媽跟她說孩子都長大了,但每次看到那個功課袋就想起幼兒園那段日子。
她對員工說的話也是同一個路數。每年年底她會站起來跟同事鞠躬,謝謝你們今年又把青春交給我。她告訴新人:我走進公司你不用特別跟我打招呼,只有一個要求,如果你的心情會影響到別人,你請假,我准,沒有人需要承受你的情緒,包括我。
AI 進來的時候她先開的是「AI 安親班」,每週二下午半小時,從左邊按鈕在哪裡教起,說先不要用在工作上,把底打好就好,到現在已經上了十四週。有位跟了她七年的同事最後還是離開了,理由是他不想學,也覺得自己不認識她了。她溝通了三個多月,提過調整職務、留在 AI 做不到的地方,最後還是祝福。她說那件事讓她難過了很久。
她是處女座,以前筆記本寫錯一頁就整本重來,同事跟她上班很辛苦,連塑膠袋的角沒黏齊都不行。現在她拍著同事的肩膀說:我們以後五十五分就好,剩下的交給 AI。她補了一句:標準可以放到五十五分,但思維不能讓步。